「對我也一樣……不用那麼客氣,直接叫我伊萊就好了,小阿德里安。」

  沒有理會身後因他反常的表現而陷入錯愕驚疑之中的瑟琳娜,順應著看到那孩子後的每一分衝動,瑟雷爾張口便是一番沒有分毫生疏的親暱話語脫口,冷意盡去的銀眸一瞬也不瞬地直直盯向床上孩童明澈專注的金色眼瞳,卻又在單純的凝視之外,因其中蘊含的情緒與靈魂的本質而化作了某種連本人都未曾覺察的無形迫力。

  如果今天與他對望的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四歲小孩,就算神經粗、膽子大,少不得也會給看得呼吸急促、心驚肉跳;可現下面對他的是阿德里安,那個將他視作珍寶、即使心懷怨懟亦不捨得傷他半點的阿德里安,又怎會看不出徒弟眼中極力尋求、確認什麼的執著?分不清是懷念又或心酸的情緒瞬間湧上胸臆,讓他便清楚自己不該再與對方有過多的交集,卻仍是心軟地依著對方的意思粉唇微張、輕輕喚出了那個對初識的人而言明顯過於親近的稱呼:

  「伊萊……」

  軟嫩一如先前的嗓音,語氣卻已不再是那種隱隱帶著生疏的靦腆,而是一種對著親近之人特有的熟稔和親暱。

  ──連他自身都不曾意識到的。

  但瑟雷爾發現了。

  早在數月前那次彷若命運般的相遇中,他便已隱隱被這孩子身上某些特別的地方所吸引,甚至因而有了幾分異常的親近與縱容;如今二人再次相見,即便換了個軀殼、即便一切都是出於他的計畫,那種奇異的命運感卻不僅未曾減退,反倒還因他機緣巧合救了對方的事實而越發變得鮮明起來──尤其此時、此刻,彷彿回應著他自身都不曾察覺的期待般,那個孩子用那雙全無一絲雜念的金眸無比專注地回應了他的凝視,更在無意識間那樣自然而發自內心地回應了他的親近、全心專注在他身上……此般種種,無不讓裴督之主多年來沉浸在仇恨之中的心又一次有了接近喜樂的情緒,甚至是難以自禁地被湧動的心潮驅使著俯下了頭顱,在孩童額角髮際印下了一個輕柔的吻。

  虔誠而滿載憐惜地。

  「脖子上的項鍊是給你的見面禮,可以幫助你穩定精神緩和情緒,所以一定要隨身帶著,即使洗澡也不可以拿下來,知道嗎,小阿德里安?」

  將唇移開後,瑟雷爾沒有直起身,而是就著那樣相距不於巴掌寬的親暱再度開了口。唇間流瀉的聲調柔和,話中更是充滿著殷殷叮囑,無處不顯示出說話人對眼前孩童發自內心的關懷和重視。

  甚至是,令人沉溺的。

  少了「裴督之主」身上那種濃郁卻冰冷的血腥氣,披著「伊萊.溫斯特」軀殼的瑟雷爾給人的感覺更像是四百年前阿德里安所熟悉的、那個給他捧在手掌心上百般呵護的孩子,可彼此間的立場卻偏偏調反了過來……那種詭異的倒錯感讓阿德里安心中本就糾結的情緒越發紊亂,卻因心底仍固守著的界線而終究只是不露絲毫端倪地微微點了點頭:

  「……嗯。」

  「別擔心。」

  聽他應得乖巧,瑟雷爾一雙銀眸間幾分罕有的愉悅浮現:

  「我雖還沒有找到治好你心疾的辦法,卻已經製出了救急的藥物。只要把項鍊和藥隨身攜帶,應該就不至於再發生像今天這樣危急的狀況了。」

  言罷,又自俯首親了下孩童額角後,知道自己今天已做得有些出格的裴督之主不再多說,而是頤頤然地收起笑意直起上身,朝一旁已有些抓狂的雷昂和明顯起了幾分疑心的瑟琳娜一個示意便自離開了臥房──那種徹底掌控了一切的氣場讓自認對伊萊有些了解的烈焰玫瑰都不由瞧得一呆,直到小半刻後才帶著有些詭異的霞色恍然回神、掩飾般地一聲輕咳:

  「咳嗯……雷昂,你留在這裡多陪陪弟弟,我有些事要和伊萊談談,就先出去了……晚點見,阿德里安。」

  「嗯,晚點見,瑟琳娜。」

  知道瑟琳娜面上微微浮現的色彩意味著什麼,阿德里安心下幾分酸澀與自豪一併升起,卻終究只是故作無事地點頭應過,目送對方就此出了房間。

  而原先因長輩在場而不得不有所收斂的雷昂,也在稍感自在地輕吁了口氣後迅速脫了外衣鞋襪,一如平時地跑到弟弟床上將人輕輕摟入了懷中。

  「你今天真的嚇壞哥哥了,阿德里安。」

  回想起白天的突發狀況,即便當事人如今仍好好地待在他懷裡,雷昂心底卻還是禁不住一陣後怕:

  「看你生命力怎麼補都補不回來的時候,哥哥真的以為自己要失去你了……還好你平安無事,太好了。」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哥哥。」

  阿德里安比任何人都清楚兄長對他的疼寵愛護,自也比任何人都了解對方今日的心情──他不過是推測出了瑟雷爾可能出事的結果,就痛苦得險些因心疾發作而丟了小命;哥哥卻是親眼看著他發病卻無計可施……今日這一番波折說到底還是因他的烏龍而起,自不免對替他擔心受怕的雷昂生出了幾分愧疚。

  只是雷昂疼弟弟疼到了骨子裡,又怎會因這點小事怪罪於他?忙搖了搖頭,溫聲安撫道:

  「有什麼好道歉的?事情又不是你能控制的……說到底還是哥哥沒照顧好你,今天才……」

  「不是哥哥的錯,是我自己──」

  「好了,阿德里安,我們兩個都沒有錯,不用這樣爭下去了。」

  對不曉得弟弟底細的雷昂而言,一個理應無憂無慮的四歲孩子自己想事情想到心疾發作什麼的根本是無稽之談。只是他心裡雖仍對自己沒照顧好弟弟這點深感自責,卻不敢再就這件事和對方爭下去──阿德里安可是禁不起情緒折騰的──索性一言而決將事情就此帶了過,同時神色一正、語氣一轉,改而同弟弟談起了正事:

  「阿德里安,剛剛你也見過溫斯特大師了……感覺怎麼樣?」

  「感覺……?哥哥是指……」

  沒想到兄長會突然問出這麼一句,讓心底因故多少有些發虛的阿德里安沒敢直接回答,而是選擇了故作困惑地一句反問,眨了眨眼試圖弄清雷昂這麼問的意圖……好在雷昂也覺得自己問得有些突然,更不可能去懷疑才四歲的弟弟,故當下只是深深望了懷裡懵懂的幼弟後、有些複雜地長長嘆了口氣。

  「哥哥有點後悔了。」

  「後悔?」

  「嗯……還記不記得溫斯特劍聖提過,他已製出可以在你心疾發作時救急的藥物?其實今天你的病之所以可以順利緩和,就是他及時趕到出手相救的結果……所以後來他提出有事相求,哥哥也沒好好考慮,評估著條件不差、內容也不令人為難就同意了。沒想到……」

  沒想到那位大師對自家寶貝弟弟的態度好得有點匪夷所思……憶起此前銀髮劍聖旁若無人地霸在弟弟身邊又是親額頭又是貼著臉說話、弟弟卻沒有半點抗拒的模樣,雷昂的心情便怎麼樣也開朗不起來。

  ──明明……剛聽到溫斯特大師提出的要求和條件時,他還覺得是天上砸下來的大蛋糕、興奮得不得了說。

  只是他說著說著自個兒沉浸到了思緒中,聽著的阿德里安卻連那個不知怎地讓他有些背脊發涼的「要求」是什麼都沒能弄清,忍不住半是撒嬌半是催促地用小腦袋輕蹭了蹭哥哥下顎:

  「哥哥,什麼要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嗯……是這樣的,溫斯特大師接受了德拉夏爾高等魔武學院的聘任,將從明年開始執教,所以想問問法瑞恩家名下有沒有合適的房產可以租借。那時哥哥想他剛救了你一命,人品和實力又是出了名的,和母親也頗有交情,應該是信得過的人物,便乾脆邀請他住到空置的東翼去……」

  說到這兒,覺得自己挖坑把自己埋了的雷昂又是重重一嘆:

  「其實我本來也不覺得一向獨來獨往的大師會接受這個邀請,可他不僅接受了,還主動承諾可以在不違背他原則的情況下出手保護公爵府,空閒時也可以額外指點我武藝……這麼好的條件可是別人求也求不來的,所以事情就……」

  最後的話語未盡,所要表達的內容卻已無比明確。

  而聽著的阿德里安已經徹底驚呆了。

  「事情已經決定了嗎?他……溫斯特大師之後就要在我們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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