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陸曆10277年 歲末

 

  一轉眼,距離法瑞恩公爵夫人艾琳.柯林斯的喪禮,已又是數月過去了。

  當時序由夏入秋、又自秋而冬,人們對死者的緬懷祭奠之情漸淡,一些始終隱隱綽綽地流傳於貴族圈中的議論,便也漸漸浮上了檯面。

  話題的主角不是別人,正是法瑞恩家的兩位少爺──年方十五、如今已是五級劍士的庶子雷昂,和已隱隱有了「廢人」之稱、幾個月前才剛滿四歲的嫡子阿德里安。

  庶子成材,嫡子卻是個生有心疾、連大氣都不能喘幾個的,這種庶強嫡弱的格局放到哪個家族都意味著繼承權之爭的隱患,更何況法瑞恩公爵也一向比較喜愛那位庶子,而嫡子阿德里安唯一的倚仗艾琳夫人卻已過世?

  在旁人眼裡,法瑞恩家的嫡子唯一贏過庶兄的,也就只有身上的另一半血統和名分而已。

  可就連這份血統和名分上的差距,也並非絕對。

  ──因為當年那個和阿爾法德.法瑞恩一夕風流的女人不是來自銷金窟的花魁、也不是平民出身的小野花。那個女人──瑟琳娜.凱特蘭奇──出身於梵頓西南的凱特蘭奇伯爵領,不僅是實實在在的伯爵千金,更是一名實力強大的武者、如今已逼近成聖門檻的九級武士。

  以貴族譜系和對梵頓朝局的影響力而言,凱特蘭奇或許遠遠比不上柯林斯;但一個實力強大的親生母親和隔了層關係的舅家,自然是前者看來更親近、更值得倚靠。

  一旦瑟琳娜衝破成聖壁壘,就算和法瑞恩公爵沒有夫妻名分,也再不會有人將之視為雷昂出身上的短板──更別提雷昂本身似乎也繼承了母親在武道上的天分了。

  事實上,儘管因顧慮著柯林斯家的顏面而未曾直言,可在整個帝都上層看來,雷昂取代嫡弟成為公爵府第一順位繼承人都已是必然的結果。

  也正因著這點,不論雷昂表現得再怎麼謹守本分、再怎麼溺愛弟弟,也很少有人相信他是出於真心,而更多是將之當成了這個立場微妙的庶子心機重、善隱忍的證明。

  只有真正熟悉雷昂的人──例如某幾位被他荼毒到不行的同窗好友──才知道,此人是實實在在地愛弟成狂,不僅每時每刻都隨身帶著弟弟的晶石顯影,講話更是三句不離「阿德里安」,每天見面的開場白都是「我跟你說,昨天阿德里安又如何如何」,還非得要得到聽者認同的表情才肯善罷甘休。如果不是阿德里安真的乖巧可愛到讓人很難升起半分惡感,只怕這些日日被騷擾的人還真有遷怒到無辜當事人身上的可能。

  但雷昂.外表看似正經.骨子裡愛死弟弟的.法瑞恩才不會在乎損友們被荼毒洗腦的感受。他只是一如既往地認真修練認真上課,然後在下課、午休等空檔不停用「我的弟弟怎麼能這麼可愛」來騷擾好友。如此這般,直到最後一堂課結束,他才揮別了一臉「趕快滾吧」的好友們,板著一張臉興高采烈地回到了公爵府中。

  「阿德里安!」

  伴隨著每天放學回家後的必備招呼,雷昂一進門,最先入眼的,便是前廊絨布椅上正晃著一雙小腳等待自己歸來的幼弟……看著那雙美麗的金眸在瞧見自己的瞬間有如入夜後的晶石路燈般驀然亮了起,雷昂只覺心頭一股暖意湧現、因學院裡隱隱綽綽的流言積沉於胸口的氣憤不平隨之一空,當下一個俯身張臂將人一把抱起,帶著滿心的愉悅愛憐低頭親了口弟弟的面頰:

  「今天有沒有想哥哥啊?」

  「有。」

  阿德里安輕輕點頭,語氣雖沒有半分撒嬌的意味,可用那副軟嫩清脆的嗓音說來,卻是怎麼聽怎麼可愛,讓雷昂忍不住又以臉蹭了蹭弟弟面頰,直到懷中的小人微微有些掙扎了才依依不捨地停下動作,抱著弟弟一路回到了起居室中。

  而老管家奧斯汀,也緊隨在兩兄弟身後捧著一個嵌銀絲的胡桃木托盤走了進去。

  「雷昂少爺,這是今日收到的請柬,我已經依照各家的親疏遠近分成了三疊,請您回復決斷;另外新年將屆,拜訪的名單和禮單應該提早開始擬定了。」

  將整齊排放著請柬、信函與拆信刀的木托盤輕輕擺放在少年面前的茶几上,老人微微躬身道,「另外,旁邊這封是剛剛才送到的、凱特蘭奇女男爵的來信。看信差的表現,事情似乎有些急迫。」

  「好,我知道了。」

  雷昂對老管家的能力十分清楚,故當下也沒多說什麼,伸手拿過母親的信件、也不避諱仍在懷裡的弟弟便拆閱了起來。

  ──法瑞恩公爵依舊在外領兵、家族引以為倚仗的老祖宗又因大限將至而正焦急地閉關尋求突破,是以如今公爵府內,算得上主人的也就是他們兄弟倆二人而已。雖說按照努泰爾大陸的傳統,就連十五歲的雷昂都還沒到當家的年紀,但府邸內若有什麼下人無法自行決定的事,自還是只能交給年紀較長的雷昂拿主意了。

  當然,艾琳夫人掌握公爵府多年,能親身服侍主人的都是她的心腹,是以包含管家奧斯汀在內、許多人都是一心向著阿德里安的,對極可能危及小少爺地位的雷昂自然存著幾分敵意……只是當初雷昂一入府就有了那麼一番宣言,之後種種表現也確實像是真心愛護弟弟的,又見向來聰慧通透的小少爺阿德里安對他親近信任有加,這才讓奧斯汀勉強放下心來,將府中需得決斷的大小事一點點交到了對方手中。

  便如現下。

  看著信件中母親豪邁一如既往的花體字,和信中那不知該說是讓人期待還頭大的內容,雷昂微微一嘆,將信件遞到正好奇地瞄著內容的弟弟手中、有些尷尬地開了口:

  「阿德里安,不曉得你對哥哥母親的事……知道多少?」

  「哥哥的母親?瑟琳娜阿姨?」

  「嗯。你知道?」

  「知道。我沒有見過她,不過母親跟我說過,瑟琳娜阿姨是哥哥的母親,也是她最好的朋友。她還說過以後真的遇到困難不知道可以相信誰,可以找瑟琳娜阿姨幫忙。」

  「真的……?」

  沒想到會從弟弟口中得到這個答案,本還猶豫著該怎麼解釋的雷昂不由愣了下,隨即鬆了口氣地微微一笑──卻又帶著幾分無奈地:

  「其實……她說要來拜訪,而且照這封信上說明的時間,大概明天就會到了。」

  「阿姨要來看哥哥?」

  「嗚、其實我覺得她更想見的是阿德里安喔!以前你寄給的顯影晶石,有好幾塊都被她拿走不還了。」

  回想起往日的「慘痛經驗」,少年極為難得地咬了咬牙,「另外……阿德里安不必用『阿姨』稱呼她,直接喊『瑟琳娜』就好了。」

  「咦?」

  「嗯……她說她還很年輕,不想沒事長一輩,所以一直都要我直接稱呼她『瑟琳娜』,而不是媽媽。」

  其實那位女士的原話是「本小姐含辛茹苦地撫養你長大,你怎麼忍心阻礙我的春天」,不過雖然有著愛弟弟屬性卻還是個普通青少年的雷昂對此多少有些難以啟齒,所以還是選擇了比較婉轉的方式來表達。

  而這番話換來的,是懷中幼童面上難以掩飾的訝異表情、一雙因此而微微瞪大了的金眸……以及內心深處隱隱升起的一絲詭異認同。

  ──雖然兄長對自家母親的忌諱有些無言以對,但作為一個靈魂年齡已經一千多歲的偽幼兒,阿德里安其實……相當能理解對方的感覺。

  畢竟,人活到了一定的年紀,往往都會想逃避年齡所代表的一些事實──例如隨時光流逝一步步到來的大限,也例如身邊的人與自己的距離。

  就連他,也不可倖免。

  成為半神前,他即便離壽限仍有極長的一段距離,卻仍忍不住日夜警醒;成為半神後,他不雖再受自然死亡的威脅,卻因在陰錯陽差下對錯誤的人動了心,不可免地在意起了彼此師徒的身分、他那足以當人不知幾輩祖宗的年齡……和他那因五六十歲才成聖而永遠停駐在了那一刻的外表。

  也正因著如此,即便胸口因回憶而隱隱起了一絲揪痛,阿德里安卻仍不由自主地對那個素未謀面的女性有了幾分好感。

  ──對於直呼對方的名字,連法瑞恩家的老祖宗都只能拿他當祖宗的半神閣下自然不會有任何抗拒或不適應。

  所以微微側首思考片刻後,孩童已然穩重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哥哥。瑟琳娜是一個人來嗎?如果不是,府邸就要多做點準備了。」

  「她信上說會帶一個一起冒險的朋友兼救命恩人來拜訪,所以一共是兩個人……」

  說著,雷昂抬頭朝一旁侍立的奧斯汀一個頷首示意:「要麻煩你準備了,奧斯汀。」

  「這是我的榮幸,雷昂少爺。」

  恭敬卻又不顯生疏地回了個禮後,老管家已是一個轉身、就此離開起居室準備去了。而仍留在起居室裡的兄弟二人,則是邊一起拆請柬,邊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起了今日白天地諸般瑣事──

 

  這一刻,阿德里安還不曉得那名女子信中一言帶過的「朋友」,將會給他本應平靜的蟄伏生活帶來怎麼樣翻天覆地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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