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里安從未想過,本已存了死志、只是不想讓幕後黑手如願才奮力抵抗的自己,竟會在四百年後以另一種形式──或者說身分──重新回到這個世界上。

  那時,自行抽取生命力傳回法師塔的他雖阻止了西法繼續透過屠神匕抽取他的生命力,卻仍無法在自毀軀體後擺脫那把凶名赫赫的神器對靈魂的鎖定與吸引……法師的能力本就源於與靈魂息息相關的精神力,就算失去了肉體,阿德里安對規則的理解和對空間的掌握亦不會有所改變。也因此,面對那必須讓他不斷消耗精神力加以抵抗的強大吸力,失去肉體的半神最終放棄了被動的拉鋸抵擋,轉而嘗試著將領域用在靈魂上,藉著不斷摺疊空間在短距離內來回移動,試圖製造出靈魂震盪的效果來擺脫屠神匕的鎖定。

  ──這種用快速震盪掙脫挾制的方式,還是瑟雷爾以前和他討論時提過的想法;可當時的阿德里安卻已無了顧及、感慨這些的餘暇。他只是專心致志地不斷摺疊空間、不斷利用自己對規則的每一分了解加快自身速度,藉著往復移動一次又一次地突破先前束縛住靈魂的障壁和極限,直到先前牢牢鎖定著他靈魂的屠神匕再也無法捕捉到他靈魂的軌跡;而那股足以吞噬靈魂的強大吸力,亦在失去目標後隨著屠神匕的落地而就此消散……

  可阿德里安不斷快速震盪的靈魂,卻沒有藉此停下。

  儘管最初的目的已經達到,但此刻的他卻已在不斷移動、突破的過程中觸碰到──或者該說是晉入──了一種十分奇異的境界──他失去了對時間與外界變化的感知,但取而代之的,卻是一種對整個世界的透徹體悟。

  這一刻,曾只是在成為半神後隱約捕捉到皮毛的「規則」都彷彿失了遮掩地變得無比清晰,就好像構成了這世界的一經一緯都化作了整齊分明的線條、又或一本文字淺顯卻蘊藏著無盡玄奧的書,如同邀請一般地在他「眼前」全然敞開,讓多年來心上除了徒弟便只有研究的半神一見便難以自禁地就此沉淪其間,徹底迷醉在了那直擊靈魂的龐大知識洪流之中──

  及至一條光影浮動的長河,驀然於靈魂感知中出現在了他腳邊。

  突如其來的變化,卻又莫名地顯得那麼樣理所當然,甚至讓原本沉浸在「規則」之中的阿德里安幾乎是一瞬間便醒過神抽回了思緒,轉而將注意力投到身畔的「長河」上頭。

  那不斷湧流的並非任何一種他所熟悉的元素或力量型態,而是如同畫卷一般地呈現著一幅幅影像,生動地映出無數或壯闊、或卑微、或絢爛、或平凡的生命軌跡。

  溯溪而上,他看見了眾神的消亡、王朝的建立、自己的降生,更看見了那被他視若珍寶的孩子與己相遇的那一日、以及此後彼此共度的無數個日夜;沿流而下,他看見了那孩子的浴血奮鬥、看見了大陸上復燃的爭端與戰火,更看見了彷彿永無止盡的長河深處始終映著的、那無明殿宇中高高聳立著的王座……世界的經緯與流淌的光影在王座底下交會聚集,彷若罌粟般誘引著阿德里安不知何時已然於中心凝聚出一抹金芒的靈魂,一步一步移向了那掌控了世間萬有的至高之位──

  『師父……師父……

  但卻在登上頂峰的前一刻,為一聲嘔血涕泣的呼喚所牽引、止住了腳步。

  伴隨著某種深植於靈魂深處的痛楚,他下意識地循聲回過了頭,卻見足邊本應流淌不休的長河已然停滯,原先錯落浮動的無數光影此刻全都換成了同一幀,就這麼讓人避無可避地自目光所及處映入阿德里安眼底。

  ──那是一道他本應無比熟悉的身影,往昔的銳意朝氣與飛揚神采卻已為彷彿要噬盡這世間一切光芒的幽沉陰鬱所取代,一雙如墨的眸子隱透血紅,正好似禁受著極大痛楚一般地癱坐椅上單手揪著胸口,用那雙帶著刺目殷紅的唇不斷喚著那曾承載了他們師徒間無數美好記憶的稱呼,卻每喚出一聲便好似更痛上一分地顫動著雙肩,直到那呼喚的嗓音一點一點地變得嘶啞、變得乏力、變得絕望……

  「瑟雷爾……

  望著那深深珍愛著的孩子痛苦至斯,不論是那承載了世間無數奧秘的王座、又或源自於死亡和誤解的怨憤傷痛,此時全都給阿德里安拋在了腦後。他甚至忘了自己的死、忘了此刻與己僅只一步之遙的真理,一個踏足進「河」、俯身探手便想抱住將那個孩子緊緊抱入懷中──

  可他卻沒能如願。

  便在阿德里安踏入「河」中的瞬間,一股無可抵禦的墜落感伴隨著某種較之屠神匕強烈上千百倍的牽引力道乍然襲來。下一刻,那象徵著世間構成的經緯、流淌著光影的長河和玄奧王座已然破碎四散;而虛空中半神無所憑依的靈魂,亦在那股奇異力量的吸引下墜入了一片無明深淵之中。

  突來的變化讓阿德里安以為自己終究沒能躲過被屠神匕吞噬的命運,卻在感覺到一股極其劇烈的頭痛後察覺了異處──他早已失去了肉體,又何來「頭痛」可言?更別說是「無明」了──意識到這一點,他當即強忍著劇痛展開了感知探查四周,而在「看」到了外界的狀況後、半是恍然半是錯愕地明白了自身的遭遇。

  他本無所憑依的靈魂,似是在那一陣「墜落」中依附到了一名仍在母腹之中的胎兒身上。

  不同於利用精神或亡靈術法侵吞奪舍時的凶險與可能的斥異反應,這副嬰孩的軀體裡不僅沒有其他靈魂的存在,相性更是無比契合,就像是真正屬於他的身體一般,讓阿德里安的靈魂一旦進入便被緊緊扣鎖在裡頭……問題是,法師的靈魂仍然是那個擁有龐大精神力的半神,新生的殼子卻沒有足夠寬廣、強大的腦域將之全然容納。在此情況下,為了避免腦域迸裂、靈魂無法控制身體或與外界溝通──簡單來說就是植物人或白癡──的下場,已無法脫離這個軀殼的阿德里安只好強忍著劇痛將自身浩瀚如洋的精神力封印了九成九,同時動用此前掌握的祕法規則一面修復、加固腦域,一面凝鍊、壓縮餘下仍能動用的精神力。

  如此好一番折騰,堪堪到出生之時,不知該說幸又或不幸的阿德里安才收拾好了爛攤子,懷著無比複雜的心境以「阿德里安.法瑞恩」的身分重新來到了這個世界。

  ──而也直到此時,重生的半神閣下才終於有了觀察、了解自身所處境況的餘暇。

  重回人世,經歷了一遭生死的他如今仍舊生活在熟悉的努泰爾大陸上,時光卻已倏忽而過。明明那傷人至深的字字句句依然清晰地於腦海中盤桓不休、明明那令人痛徹心扉的別離仍彷如昨日般歷歷在目,可那對他而言不過是一眨眼、一動念的光景,卻已是旁人眼中的四百年。

  是的,四百年。

  大陸歷10273年9月13日,在以靈魂存在了四百年後,曾經的空間半神阿德里安.克蘭西以法瑞恩家嫡子的身分重新降生到了這個世界。這個日子無巧不巧、正好是他的四百年忌辰,一個已成為「不祥」代表的日子;而他所出生的地點、位於德拉夏爾夏帕維區的法瑞恩公爵府,也正是四百年前他所殞命的克蘭西公爵府。

  ──或許,他的靈魂從未真正離開過這幢可說是瑟雷爾與他心血結晶的屋子;只是在靈魂高速震盪的狀態下,自身的時間流速與外界有了差異,他又因先前意外晉入的奇異狀態而徹底沉浸在了對規則與真理的體悟之中、失去了對周遭的感知,這才有了外界已是四百年過去,他自身感覺卻只過了片刻光景的情況。

  只是比起探究自身重返世間的原由和秘奧,知曉彈指間已是四百年過去之時,最先浮上阿德里安心頭的,仍是對徒弟狀況的擔憂──回想起先前在那奇異境界之中、生生將他由通往「王座」的道路上拉回的聲聲泣血,即便清楚那些很有可能僅是自身的臆想,他也依舊難以釋懷。

  四百年的孤寂與冥思或許足以令他在傷痛中一點一點地耗盡對瑟雷爾的諸般感情;但對重生的阿德里安而言,同徒弟的死別卻不過是片刻前的事,便連心口因對方刀刃般鋒利扎人的言詞留下的傷都仍汩汩冒著血,又豈有就此看淡鬆手的可能?

  ──那個孩子,是他傾注了全副心力栽培看護大的、他最最疼惜重視的珍寶啊!

  可不論再怎麼關切、再怎麼擔憂,被困在嬰孩軀體內自顧不暇的他,卻什麼也做不到。

  重生固然令他得以東山再起,有了復仇、有了再見到瑟雷爾的可能,卻也同樣給了阿德里安極大的限制──姑且不論那因腦域太過狹小脆弱而不得不封印起來的大量精神力,單是那禁不起疲勞、劇烈運動與過大情緒起伏的小心臟,對昔日的半神閣下便已是極大的掣肘了──在此情況下,阿德里安就是有再多想法,也只能耐下性子靜心鍛鍊,以求盡早恢復原有的實力了。

  作為曾經站在大陸巔峰的半神,阿德里安自然不會給肉體天生的條件限制了自身的發展。心臟的毛病只要突破九級入聖就能解決;而對靈魂的境界依舊是半神的他而言,入聖也不過是時間的問題而已……只要將他的腦域擴大、錘鍊到足以容納聖級程度的精神力,他便能解開在母腹中給自己下的部分封印順理成章地突破晉入聖階,從而藉成聖時的洗髓伐脈修復心臟的缺損。

  而這,也正是他出生至今這幾年來無時無刻不在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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