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圍剿古老三一夥的「重責大任」,最終在柳靖雲將先前戰況如實上稟後改而落到了都護府駐軍的身上。

  將包含古老三在內的一干馬賊頭領清光的是地字營,負責收尾「清剿」古老三一黨的卻是都護府駐軍,這意欲搶功摘桃子的算盤自然是個人都能瞧得出……只是以地字營的輝煌經歷,就算多了個「剿匪」的功勞也不過是錦上添了朵小花,這趟任務亦無任何傷亡,自沒有太過執著的必要。也因此,尋思今後仍有需得仰仗都護府之處的柳靖雲索性做了個順水人情、也不提自個兒與齊天祤的戰績便將這筆功勞奉送給了對方。

  且不說人情有借有還,以柳靖雲素日的聲望與處事手段,手下的人便對都護府一方搶功之事心存腹誹,卻也不會對他這個做主的心生怪罪──尤其和這趟連在閒聊時提上一提的資格都無的剿匪相比,眼前顯然還有更值得關注的事。故寅卯兩隊今次雖白費了番功夫,卻從上到下都像是根本沒這回事兒般毫不介懷,卻是將全副心思都放到了那件更值得關注的事──京城來使的事情上頭。

  因為這位天使的目的、和其自身非比尋常的身分。

  ──這位天使不是別人,正是在軍中有極深影響力的陽武侯世子、流影谷少谷主西門曄。

  西門曄此行乃是奉了聖諭、為宣達對留守將士的正式封賞而來。只是他雖為天子欽使、又有著流影谷少谷主這一層身分,可如今不過二十歲年紀、又沒個正經官職,讓身為一方大員的安北大都護全程接待自然有些不妥。也因此,一番聚集了所有留守軍高層的接風宴後,負責接待西門曄的任務便在大都護的巧言恭維──說卸責其實更要貼切一些──下落到了不論年歲身分俱與其最為接近的柳靖雲頭上。

  柳靖雲本就不是會吃虧的人,當下雖應承得無比乾脆,卻也不忘以「必要的開銷」為名替地字營爭取了一筆頗為豐厚的錢餉。對此,大都護雖覺頗為肉痛,卻因清楚柳靖雲並不是自個兒能隨意拿捏的而只得認命地應了下;而地字營的方面,也因此在當日傍晚於駐地迎來了某位天子欽使的造訪。

  ──望著身前不論容姿氣度都已較往日更顯成熟、可神情間的冷峻傲然卻是不減反增的「京城故舊」,憶及對方所代表著的、這兩年來幾乎給自個兒拋在腦後的一切,柳靖雲一時心神微恍、卻是罕見地足足愣了好一陣才在身後齊天祤的輕推下驀然醒神,隨即唇角略帶苦澀的一笑勾起、一如當年在高昇客棧的一會般頷首一禮,道:

  「一別經年,少谷主風采更勝往昔,委實教人不勝羨豔。」

  「彼此彼此。別來無恙,柳少……

  而回應的,是西門曄雙眉微挑、似笑非笑的一禮,以及沉冷嗓音那明知故問、彷彿意有所指的一句:「不、現下該稱呼你為『柳統領』了?」

  「無妨,少谷主隨意便是……請。」

  柳靖雲雖一時仍難判斷出眼前「故舊」甫一見面便如此夾槍帶棒的理由,但西門曄自來如此脾性,當年的他不曾為此動怒,如今自然更不會因這短短幾句話便失了平常心。故即便胸口因那聲「柳少」而更添緬懷,這些年來不論禮儀修養俱無落下的柳府大少卻仍是溫和而不失矜持地含笑應答,同時伸手一比、將這位來意似不如他所以為那般單純的欽使請進了地字營中。

  ──可便在他一個轉身欲隨後跟進之際,一股力道卻於此時驀然襲上他左臂、生生止住了他前行的勢子。

  能這般靠近他身邊、又能如此輕易出手攔住他的,自也只有如今已正式晉升地字營副統領、正同他一起迎接西門曄的齊天祤……察覺到對方的力道緊得不像只是單純有話要說,柳靖雲當即駐足回眸、嗓音微柔,問:

  「怎麼了,天祤?」

  「……你不在意?」

  而得著的,是齊天祤僵著一張臉咬牙迸出來的一句反問,以及如電神目間灼燒著的烈烈怒火──儘管他在外人面前向來無甚表情,可僵硬到現下這般彷彿稍一觸碰便會迸碎破裂開來的模樣卻仍極為罕見……瞧著如此,柳靖雲先是一怔,而隨即由友人越過自己直射向某人的凌厲目光中明白了什麼,不由莞爾一笑、邊搖搖頭邊抬掌輕拍了拍齊天祤背脊,安慰道:

  「沒什麼……少谷主脾性素來如此,並非心存輕侮。」

  至於那人有否刻意針對,柳靖雲眼下卻是不敢說得太滿──便是因公務而來,西門曄方才的神色語氣也不像是打算公事公辦的樣子。否則按流影谷少谷主的為人,又豈會搞不清楚狀況般地先喊他一聲「柳少」、而後才意有所指地「更正」了公對公所應用的那聲「柳統領」?只是這些事兒解釋起來稍嫌複雜,他也無意讓齊天祤擔心,便只這麼簡短解釋了句。

  見柳靖雲神情間雖略帶些無奈,但卻實實在在沒有分毫勉強,齊天祤雖仍有些難以釋懷,卻終還是在眼前人寧和溫柔的目光下有些受不住地一個頷首、鬆開了原先緊揪住友人臂膀阻止其前行的掌。

  只是他雖一時應承了下,可一雙劍眉卻仍緊緊蹙著、一雙銳眸亦仍隱蘊怒氣,顯然猶未能對西門曄方才的舉措真正釋懷……瞧著如此,柳靖雲心下幾分無奈與不好的預感一併升起,卻因不願落了某人話頭而只得將事情就此壓了下,一個頷首示意友人隨他進到了駐地之中。

 

* * *

 

  當晚,陪同西門曄將整個地字營檢閱了番後,早有準備的柳靖雲便讓人於貴賓廳擺開了宴席,而理所當然地由地字營裡身分最高的他和齊天祤繼續同席作陪……只是由於西門曄此前沒少用「柳少」二字相喚,似乎更想以私人論交而非繼續公事公辦,柳靖雲索性便也順著對方的話意於開宴前回房換了身常服,打算以「柳少」的身分看看西門曄葫蘆裡究竟賣著什麼藥。

  ──當然,既是要恢復柳府大少的身分接待流影谷少谷主,以柳靖雲對禮儀的講究,便斷沒有套上他這兩年慣穿的樸素儒袍出來待客的道理。幸得不久前母親才在來信問了他身量後親手為他裁了幾套衣衫讓人從京裡捎來,柳靖雲便從裡頭挑了件下襬繡著象牙色波紋的銀灰曲裾配上綴有淺褐邊飾的墨紫色大氅,以這樣一襲大方卻又不顯過份沉穩死板的搭配作為了今日的正裝。

  而這,還是他自打離家從軍至今頭一遭穿回這樣針腳細密、用料輕軟的衣裳。

  母親素來知他喜好,故這一身衣裳所選用的均為柔軟舒適而不帶光澤、且上頭的紋飾亦不如何繁複的料子,但卻不論色彩搭配與繡工均為一絕,穿到柳靖雲身上更是無比挺拔合襯,卻是將他那股子刻入骨裡的端雅風儀盡數顯了出……凝望著銅鏡裡模糊卻又似曾相識的身影、感覺著身上衣裳迥異於軍服的舒適輕軟,饒是他仍清楚知曉自個兒如今身處何方,卻仍不由因為這本給他刻意忘在記憶一角、實則卻從未真正擱下的一切而微微怔了神──

  直到身後的房門驀然開啟;而一道他再熟悉不過的足音,亦隨之進到了屋中。

  「靖雲?你換──」

  入屋的人自是齊天祤。眼下柳靖雲所居的仍是他作為卯隊隊長時跟齊天祤共用的房舍,故後者等了一陣沒等到人便自入了屋察看,不想一問猶未能盡,便因瞧清屋中人此刻的裝扮而為之啞然。

  ──若說柳靖雲平日一身軍服又或簡樸儒袍的模樣給人的感覺是端雅莊重、儀表不俗,那麼眼下這一身並不特別華麗、但卻能清楚顯出不凡的衣裳襯來,便是讓他更添了幾分名門世家子的貴氣、雍容與矜持……理應再熟悉不過卻又有些陌生的模樣讓齊天祤一時著實瞧直了眼,卻是直到柳靖雲一如平時地挺著背脊側身回眸,他才找回了聲音似的訥訥道:

  「靖雲,你這番模樣……

  「……不過是把家人捎來的衣服拿出來穿而已。」

  望著身前友人面上微顯的異色,柳靖雲心神稍定,但卻仍是在遲疑片刻後又自取了兩件配飾掛上腰間……「西門曄乃是極重禮儀規矩的人,如今我又選擇了以『柳府大少』而非『地字營統領』的身分作東宴請,至少在儀表上是斷不能失了禮數的……怎麼了麼?」

  「……只是覺得你突然瞧來有些陌生。」

  齊天祤音聲微澀,於門前駐足了小半刻的身子卻已在略一沉吟後提步上前橫身阻在了銅鏡前方,卻是以那雙難以逼視的銳眸從正面又自將他細細打量了陣……瞧對方望得認真、思及方才入耳的「陌生」二字,心緒本就微有些波動的柳靖雲一時更是五味雜陳,不由微微一嘆,道:

  「真要說來,這才該是我『本來的模樣』……畢竟,在加入破軍之前,這些宴飲往來、衣著打扮都是我日子裡不可少的一部份。」

  「……那那個西門曄呢?」

  「嗯?」

  「聽他口吻,似乎與你十分相熟。」

  「熟是熟,但並不是因為有什麼深刻交情的緣故……只是立場相似,彼此也有用得著對方的地方,所以偶有些往來吧──說到底,我當初能順利離京進入破軍,也是託了他的關係。」

  知道齊天祤多半仍對西門曄先前出言不遜的事兒耿耿於懷,無意隱瞞友人的柳靖雲便也尋思著合適的措詞解釋起了他和西門曄的「交情」:

  「我出身世家之事,你是早就清楚的。不過你可能不清楚的是:世家之中也是分有三六九等的。而我出身的京城柳氏與西門曄出身的流影谷西門氏,便隸屬京中文武兩系世家中最頂尖的那一層。我與他同為家族嫡長,自小又同樣有著不錯的表現,故打曉事起便常聽人將我二人相提並論,算是京中名門子弟的兩大代表吧。」

  說著,見友人仍自睜著一雙銳眸直勾勾地瞅著他,顯然仍未滿足於這個說明,饒是柳靖雲心緒猶未完全平復,亦不由因眼前人略顯孩子氣的模樣而微覺莞爾。當下唇角微勾卻一向前拍了拍友人肩膀,而隨即一個旋身踏步,卻是邊往外邊延續起了他的解釋──

  「世家之間的人際往來極多,消息傳得也快,所以我便未曾刻意留心,也總會有人到我跟前說些『西門曄又如何如何』之類的事蹟;西門曄方面想來也是如此。故我倆實際有所交流的次數雖屈指可數,卻都不可免地神交已久,自然對對方頗為熟悉了。」

  這話言下之意,便是他對西門曄的了解全非自願,而是時勢所趨的結果──聽他說得明白,齊天祤原先微凝的神色稍霽,但卻仍是忍不住道:

  「可既非真熟,他又如何能對你那般不客氣?」

  「還記得以前我跟你說過的麼?西門曄自來性傲,用詞遣字也自來便是那副咄咄逼人的腔調,卻也不必拿他太過認真──便如我,難道你會真將我當成性情溫和可欺的好好先生麼?」

  「……分明就是。」

  「嗯?」

  「……沒什麼。」

  見柳靖雲無意再談,齊天祤心下雖仍有些不忿,卻終仍只得放棄了糾纏、緊隨在柳靖雲身後出房往設宴的貴賓廳去了。

  柳靖雲既然以招待西門曄為名由都護府那邊狠敲了筆錢餉,便不會落人口實地以粗茶淡飯宴之──儘管他確實也有些好奇流影谷少谷主面對難以下嚥的軍餉會是什麼樣的表情──他為西門曄安排的乃是一桌由八菜一湯和一道甜點組成的塞外珍饈,便是精緻度遠及不上京中的幾大酒樓,食材鮮美的程度亦遠遠過之,自然讓誰看了都挑不出任何毛病來。

  可入席之時,西門曄卻只是隨意瞥了眼桌上的菜餚後,便將目光重新定睛到了柳靖雲的身上……微帶冷意的目光毫不掩飾地將他從頭到腳仔細審視了遍,卻是久到一旁的齊天祤都有些看不過眼想要出面擋下的時候,流影谷少谷主才收回了那明顯與「客氣」二字無言的視線、唇角一抹略帶諷意的弧度勾起,淡淡道:

  「看來柳少還曉得自個兒是誰。」

  「可靖雲卻不知自個兒因何能得如此榮幸,竟能令少谷主關心至此……?」

  以柳靖雲的才智,如今哪還不知西門曄今日一口一個「柳少」稱呼他的目的為何?不外乎便是「提醒」他莫要在破軍混到渾然忘我,卻連自個兒是何身分、又背負著些什麼都忘得一乾二淨……可他並不認為自個兒同西門曄稱得上朋友、亦不記得彼此有任何親戚關係,自有些摸不準非親非故的流影谷少谷主為何會如此「好心」地著意提醒。

  ──畢竟,他和西門曄待人處事的方式雖有所不同,骨子裡卻是一類人,不論做出什麼決定都有其背後的理由和盤算,自沒有無緣無故發好心出手幫上一把的道理。

  這一番話說來,柳靖雲嗓音柔和如舊、神情亦是一如往日的恬淡溫雅,卻光是這樣簡簡單單的一句反問,便一改先前的柔順可欺、以他獨有的方式展現出了足以與西門曄對壘的氣魄──那種感覺,就像是他初到地字營的那一日、在人生地不熟的情況下以一支箭震懾全營的表現一般,而讓一旁瞧著的齊天祤後背一凜、心神微悚,銳眸間熠熠光彩閃現、卻是不由自主地望出了神──對著身旁的人。

  可正迎著這一問的西門曄卻只是毫不動容地輕挑了挑眉。

  「無所謂關不關心,只是有些好奇罷了──對於當年不惜放棄安穩仕途毅然從軍的新科榜眼……究竟因何會不務正業、自甘墮落於此?」

  其話下所指,自然便是柳靖雲放棄其他更好的升遷機會選擇了留在地字營的事兒……畢竟,以柳靖雲的身家背景、能力和戰功,有的是地位相等但前景更好、更能發揮他所長的位置能選。在此情況下,如非是給迷了心竅,一個曾為擺脫父親的干涉而將滿朝文武與東征之事當成了棋子的人,又豈會選擇這樣「無利可圖」的職位?

  ──即便以西門曄一貫的苛刻,這「不務正業、自甘墮落」的八字評語仍是少有的重,更何況這評價所針對的還是年紀輕輕便已晉至從四品下、且如今還是地字營主官的柳靖雲?便是一旁原仍沉浸在友人風采之中的齊天祤,亦在聽得如此八字之後勃然色變、雙拳一緊便待起身發作──

  但卻在得以如願之前,為一旁早有所料的柳靖雲以掌輕輕按上了大腿、阻止了他的動作。

  「……如此,卻是多謝少谷主關心了。」

  伴隨著那一番相阻,自地字營主官口中脫出的,是不僅口吻溫和一如既往、且言詞聲調間俱透著真誠謝意的一句……稍有些出人意料的反應讓在場聽著的西門曄與齊天祤俱是一怔,而後才由前者先一步反應了過來,笑意微斂、眉間微蹙,問:

  「柳少是否將自己看得太高了些?」

  「是麼?」

  而回應的,是柳靖雲含笑打啞謎似的一句反問,和對側某人因而蹙得更緊了些的眉頭……瞧著如此,饒是一旁的齊天祤仍有些雲裡霧裡地摸不清門道,卻仍因友人明顯占了上風的發展而終是放鬆了原先積聚起的力道,繼續當起了他的看客來。

  見人已順利安撫住,柳靖雲這才收回了原先按於對方腿上的掌,而在西門曄隱有所覺般來回審視著二人的目光中略帶交雜的一笑勾起,嘆息道:

  「不過……或許便真如少谷主所言吧──畢竟,我雖仍未放棄自己的初衷,可需得考量的事物,卻已較之當年更添了不少。」

  「考量?不是耽溺麼?」

  聞言,西門曄一聲冷哼,「便是袍澤情誼如何感人,若因此便耽誤了所當為之事,也不過是單純的玩物喪志罷了……別忘了,你的『身分』是柳府嫡長、日後的柳閥當主,而非眼前這隨時能成過眼雲煙的地字營統領──別忘了,對你身旁的人來說,這『統領』二字或許十分了不起;可對你我而言,卻是當不得稀罕的。」

  「便是如此,權力地位也並非唯一;而人生中的諸般經歷,也非無助於前途便毫不可取──少谷主或許會認為靖雲不過是在狡辯,可對靖雲而言,便以過客之身,我也不希望在破軍、在地字營的種種……終歸不過是我履歷上平平淡淡、毫無可取的一筆。」

  柳靖雲不是沒有起過自個兒選擇留下會否太過任性自專──甚至如同西門曄所言、不務正業──的疑問,可便在和西門曄這一番略帶機鋒的對談中,他原先模糊的想法卻已逐漸釐清、仍存的迷惘亦已煙消雲散,卻是讓他不僅未曾後悔,反倒還對自個兒做出的抉擇更添了幾分篤定……也因此,又自瞥了眼一旁聽得似懂非懂的齊天祤後,迎著西門曄仍明顯帶著譏嘲跟質疑的目光,頭一次體會到事情並不總是那般複雜的柳靖雲唇畔已是一抹全無陰霾的笑意勾起,溫聲道:

  「有些事兒總得親身經歷才能明白,所以靖雲也無意說服少谷主,只是一抒己懷罷了……可無論如何,少谷主今日諸般提點之情,靖雲記下了。日後若有靖雲幫得上忙的地方,也請少谷主莫要見外──便無法有求必應,幫著少谷主參詳一番仍是沒問題的。」

  「……不必了,某不過是來看笑話的,也不圖你這份情。」

  聽柳靖雲話裡話外都像是將他當成了施恩開解的好心人,西門曄眉頭愈蹙,卻終究還是抬手一揮、冷冷一句將對方的謝意回了絕,也不知是不肯承認自個兒的「好心」、又或不認為自個兒會有需得對方幫忙開解的一日?可他拒絕是一回事,做出承諾的人如何認為又是一回事;所以即便流影谷少谷主滿臉的不屑與不以為然,柳靖雲仍只是毫不介懷地笑了笑、探手取來酒壺便待作主開筵,不想身旁沉寂多時的人卻於此時驀然起身,卻是幾個大步行至西門曄身前一個拱手、銳眸之間目光炯炯:

  「久聞流影谷少谷主大名,不知可否賜教一番?」

  言詞尚算委婉,可那微揚的聲調與直直望向西門曄冷眸的凌厲目光,卻無一不說明了齊天祤此時乃是「挑釁」而非「求教」的事實──他雖然武藝高超,卻向來沒有那等「文無第一、武無第二」的心氣,眼下出手自也不是為了「以武會友」,而是存了為友人出氣的心思……明白這點,饒是柳靖雲早知曉齊天祤的性子極倔,亦不由因這多少出乎自個兒預期的舉動而起了幾分交雜。

  可他卻沒有如先前那般加以阻止。

  他只是將手中本已微斜的酒壺擱回了案上,而在西門曄挑眉朝己望來時雙唇輕啟、道:

  「橫豎仍未開筵,若少谷主有心,廳前便有一片廣場可供試手。」

  「……你對自個兒的下屬倒是挺縱容的──又或者,是只對此人特別縱容?」

  說著,西門曄意有所指地淡淡瞥了眼齊天祤,但卻未等一旁柳靖雲回話便自長身而起,語氣一轉、又道:

  「不過試試手倒也無妨……這位便是破軍公認的第一高手、齊天祤齊副統領吧?」

  「不敢當。」

  齊天祤冷聲道,便是面無表情,對西門曄的惡感亦是顯而易見……「請。」

  言罷,他已自啟門出屋、不丁不八地於廳前廣場蓄勢以待……瞧著如此,知曉對方這「破軍第一人」的稱號並沒有多少水分的西門曄便也隨後出了屋,而在於齊天祤身前立定後淡淡啟唇、道:

  「來吧。」

  「……自然。」

  齊天祤畢竟是在戰場上廝殺過的,自然不會因為西門曄表現得稍嫌托大便不依不饒地嫌對方輕看而要求平等以待──有便宜不占不是等死麼──尤其他本就存了教訓對方的心思,能讓其人多長些記性自要更好一些。故一句應過、他也不行什麼禮,卻是周身真氣運起、身形一閃便自抬掌襲向了前方連個備戰態勢都不曾擺出的流影谷少谷主。

  以西門曄的脾性,會於對方邀戰時便明白點出其乃破軍上下公認的第一高手,自是老早有過了解之故。也因此,眼見齊天祤身形如電疾襲而至、單身法便已搆得上一流高手之階,他也未曾流露出分毫訝色,僅是靜峙如嶽地雙足微開提氣凝神,而在來人逼近的瞬間身形微側、左臂一抬便待化解那直取他中路的一掌──

  可這理應萬無一失的一擋,卻在他欲如計算般推揮開來人右臂之時落了個空。

  明顯出乎意料之外的發展讓西門曄心下一凜,當下輕功運起本能地向後一徹,卻見原本正面直取他中路而來的齊天祤不知何時已轉至了他左前方,卻是身形一矮便欲藉他出手格擋之勢取他脅下要害。如非西門曄一擊不中便本能地提步後徹,只怕如今還真就著了對方的道兒──心知自個兒確實過於輕忽了,西門曄唇角一個略帶自嘲的笑意勾起,心神瞬間卻已是高度集中。當下左足一退、左臂一收以為防守,右手卻是化掌為拳、反守為攻地直擊向了來人臂彎關節處!

  西門曄這一下已是十足功力運起,這一拳端的是迅如雷霆、剛猛如嶽,竟是連一眨眼的功夫都不到便已挾著凌厲風勢逼近了對方──可面對這不論速度、勁道都轉瞬提升了一倍不止的一擊,正迎著的齊天祤卻不僅心神、態勢分毫未亂,更在那一拳將將擊中自個兒的那一刻身如游魚地錯步一滑、右掌一反一抬,竟是又復藉著西門曄出手之勢反襲向了對方空處。如斯眼力、應變與身手讓一擊再度落空的流影谷少谷主當下更是戰意大起,步法邁開又一次閃過了對方如骨附髓的襲擊,同時雙手掌影幻開、卻是實實在在地頭一遭主動搶攻上了前。

  齊天祤雖本就凝聚了全副心神以待,可眼見身前人的招數陡然由原先的見招拆招轉為虛實難辨的精妙掌法,心下亦是危機感陡然竄升,游魚般靈動的身法全力施展、如電神目更是一瞬也不瞬地緊盯著直襲而至的重重掌影──但覺那掌影如幻,忽爾從旁而至、卻又在他抬手欲擋時轉實為虛,反倒是一邊看似擾敵的一手陡然加重,竟是排山倒海一般地朝著他那一擋之下露出的空隙襲了去。好在齊天祤久經戰陣,便是不熟悉這等江湖對敵的花俏手段,躲閃卸勁的功夫卻是爐火純青。當下索性左肩微震以勁抗勁生生受下了西門曄一掌,同時雙掌扣上其人臂膀循其經絡便是一轉一扯;臂上因之而起的痠麻讓禁受著的流影谷少谷主眉頭一皺,當下足尖使力一個輕身,卻是順著對方雙掌扣轉的勢子當場凌空翻轉,同時藉著軀體旋動的勢子反掌抓向齊天祤肩臂便欲錯其關節──

  可這理應十拿九穩的一抓,卻因後者陡然後縮的肩頭而落了個空──原因無他,見勢不妙、本已抓實了西門曄右臂的齊天祤已然果斷鬆手後撤,幾個輕身便將兩人的距離拉開了不少。可西門曄既已認真了起來,又豈會容得他就此走脫?身形一閃便即追上不說,那變幻難測的掌影更已再度施展了開。瞧著如此,知曉自個兒對敵眼力不足的弱點已給對方瞧了出,齊天祤索性不再試圖貿然架擋,而是仗著自身滑不溜丟的身法連連閃避、甚或閉上眼睛改以聽風辨位之技斷其虛實……隨著兩人身影於場中一進一退數度周旋,連番躲閃間,原仍對這等出招方式極為陌生的齊天祤終在連番閃躲中逐漸抓到了對方的節奏,而於身前人又一次出手襲向側腰的同時猛然睜目旋身、掌勁運起便往西門曄微露的空隙襲了去!

  他這一下出手迅雷不及掩耳,饒是西門曄早已屏氣凝神嚴陣戒備,亦不由給那驟然襲身的力道逼了個踉蹌──齊天祤不光身法高超,連內功修為也是實實在在的一流水平,只是習慣了戰場上直來直往的殺招,所以應付起江湖人講究虛實變幻的手段多少有些不習慣。可如今既已抓著了西門曄的出招路子,那些個虛實變幻自已再不成問題。當下一招未盡又是翻掌待出,卻是欲以此一掃悶氣般地再次如骨附髓連連搶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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