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聽說昨晚你和楚越為了雲夢大打出手,還差點拆了整個夢華樓?」

  向晚時分,漫天霞色中,一陣明顯帶著促狹之意的語聲自御花園內響起。開

口的不是別人,正是行事沉穩、向來以溫厚寬仁聞名的當今皇帝高玨。

  不同於平時在朝堂上帶著威儀的和穩,這位正值壯年的九五之尊此刻正饒有

興致地望著眼前的妻弟,神情間的戲謔之意全無半點掩飾。

  瞧著如此,坐於下首的司徒延卿微微一嘆,道:

  「若真和楚將軍大打出手,微臣哪還有可能好端端地在這兒同皇上談話?小

命沒丟便已是萬幸了……不管怎麼說,他的本事都是實實在在的,哪是微臣這一

介文弱書生所能比?」

  「話雖如此,聽信這謠言的人還是不少。方才在御書房,還有人參你今日假

公濟私,因搶輸女人所以在朝中刻意刁難楚越呢。」

  高玨笑著道,顯然半點沒將這事兒放在心上──這個小舅子的公私分明他可

是深有體會──可這番話才剛出口,立時便引得前方青年有些不悅地微微蹙起了

眉。

  「什麼搶輸?從頭到尾根本就是楚越那幫子人落於下風。真要做那種小家子

氣的報復,也該是楚越才對。」

  「怎麼,你不氣人家污衊你假公濟私,反倒氣人家搞錯了誰勝誰負?」

  「是否假公濟私,誰說得分明?以雙方刻下的對立態勢,微臣只要有任何與

他們意見相悖之處,都會給冠上一個假公濟私的罪名。既然如此,繼續爭執、澄

清這些又有什麼意義?倒是這等青樓爭勝的勝負可是明明白白的,不論別人怎麼

歪曲,也改變不了既定的事實。」

  他有些不以為然地道。源自於自信的傲氣充斥於眉宇間,讓那張清美的面容

更顯光彩耀人。

  可面對著青年如此神采,高玨卻只是笑了笑,頗為親暱地抬手戳了戳他的前

額──後者雖馬上抬手護住,卻仍免不了額上給弄出個紅印的結果──道:

  「你呀!哪個大臣給如此侮蔑不是急著澄清?哪有像你這般的?根本就是吃

準了朕不會枉信讒言治你的罪吧!」

  「皇上聖明。」

  司徒延卿雖給他這一指弄得有些狼狽,卻仍不忘適時地奉上一句恭維。如此

反應讓高玨登時龍心大悅,才剛「偷襲」完的手忍不住又上前捏了捏青年面頰。

  這下司徒延卿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只好苦著臉讓君王在自個兒面上「一

逞獸慾」。

  如果讓其他朝臣見到這等幾近胡鬧的場面,只怕立時便要大呼不可思議──

誰能想像那個自來沉穩持重的君王竟也有如此「頑劣」的一面,而向來沉靜淡定

的司徒延卿也會有這樣手足無措的時候?不過一旁守著的內侍對此早已司空見慣

,謹守著「眼觀鼻、鼻觀心」六字訣,倒也不至於有什麼失儀之處。反倒是涼亭

外到來的人先一步有了反應。那內侍才剛聽著一陣腳步聲由遠而近,便已聽得一

陣半是氣惱半是好笑的女子音聲入耳:

  「皇上,您又欺負燕兒了。」

  「燕兒」是司徒延卿的乳名,向來也只有極其親近之人才會這麼喊……聽出

這聲音的主人,那名內侍趕緊下跪行禮。司徒延卿本也想著要起身,卻因臉頰還

在高玨魔掌之中而沒能達成,只能以目光朝來人表達了恭迎之意。可來人──當

朝皇后司徒昕自然不會介意這些。一個揮手示意內侍退下後,瞧丈夫猶自在那邊

捏著弟弟的臉頰玩,她不由得秀眉微蹙,道:「皇上,燕兒都二十幾的人了,您

怎麼還老愛這麼欺負他?」

  「他的臉從小就十分好捏,你不也十分清楚嗎?況且這哪是在欺負他?他臉

皮這麼嫩,朕這是在幫他鍛練。」

  高玨以一番明顯就是狡辯的言詞回答道,雙手卻還是顧忌著愛妻而大發慈悲

地放了青年一馬。好不容易得著解脫,司徒延卿連忙頂著因飽受蹂躪而發紅的面

頰起身行禮道:

  「微臣見過娘娘。」

  「唉!這又不是在外頭!就咱們自家人,何必顧著這些虛禮?快起來!」

  見自個兒最疼愛的弟弟便要一跪而下,司徒昕連忙扶住了他。一旁的高玨對

這個妻弟的性子顯然也深有體會,涼涼道:

  「這話朕也不曉得說過幾次了,他還不是一口一個『微臣』?唉!真懷念他

小時候奶聲奶氣地喊『姊夫』、『玨哥哥』,一見著就要人抱的可愛模樣哪!人

說小時了了大未必佳,原來就是這個意思。」

  「陛下──」

  聽高玨提起他小時候的事兒,司徒延卿本就紅著的面頰立時更添上幾分霞色

,有些氣惱地喚了聲。又羞又氣的模樣讓高玨深覺意猶未盡,卻因司徒昕在一旁

護犢而只能就此收手,有些遺憾地將護在妻弟身前的妻子一把拉到了懷中。

  後者雖因這麼個舉動而面露羞色,可眼下並無外人在場,沒有失儀之慮的她

便也順從地靠在了丈夫懷中。

  看著兩人恩愛的模樣,司徒延卿心下不禁隱隱起了幾分艷羨──他出身世家

,又是未來的家主,這婚姻自然脫不了政治聯姻的份兒。可儘管他從小就告訴自

己對這感情之事不應存有任何冀望,但有姊姊、姊夫這樣的例子在,要真分毫期

盼都不存自然是不可能的……只是他畢竟是極為自制的人,很快便逼自己壓下了

這樣有些不合宜的情緒。

  可這番變化卻沒有逃出高玨的注意。對此暗暗留上了心,他笑了笑,將話題

拉回了最初的謗議之事上頭。

  「燕兒,朕知道你氣性高,對那等無憑無懼的侮蔑向來不放在心上。可即便

心中無愧,適當的自辯還是不可少的……這朝堂上知事理的不少,胡攪蠻纏的卻

也大有人在。你若不適當澄清一下,難保某些沽名釣譽的御史不會趁機發難──

你也替朕想想,每次遇上那幾個不明事理的,朕想保你還得被罵上一通昏君,真

是何苦來哉。」

  「微臣明白。」

  明白高玨的迴護關懷之意,司徒延卿心下一暖,當即認認真真地躬身應允。

  得他應承,高玨這才滿意地一個頷首:「明白就好……今兒個要交代你的就

只有這些。你可以回去了。」

  他和司徒昕自來恩愛,刻下會對妻弟下逐客令,自也是為了兩人獨處了。司

徒延卿也是明白人,當下依言行禮辭別二人,就此離開了御花園。

  能和天子同桌用膳、甚至給天子如此戲弄,司徒延卿所受的榮寵自不待言。

可不論他再怎麼受寵,在這偌大的皇城內也只有徒步行走的份兒。也因此,當他

終於行到宮門前準備乘車回府時,已是小半個時辰過去了。

  眼下正當初秋,天氣還殘著幾分炎熱,這麼一大段路走下來自然頗為累人。

見主子到來,守在宮門前的護衛連忙送上了乾淨的毛巾讓他擦擦汗。

  「少爺,方才府中小廝來報,表小姐又來了,正急著要找您呢!」

  「語柔?她又來做什麼?」

  司徒延卿聞言眉頭一皺,「母親沒攔著她麼?」

  「夫人去相國寺參拜了,老爺也說讓您自個兒處理。」

  護衛恭聲解釋道,望著主子的目光卻帶上了一絲同情。

  盧語柔是司徒延卿母親那邊的遠房親戚,其父盧餘靠著司徒家在朝中的關係

在京畿附近做了個不大不小的縣官。可他卻未滿足於此,還因覬覦司徒家的能耐

而一心想攀上這個高枝,總是變著法子把女兒往司徒本家送。盧語柔本還對此有

所不滿,見著司徒延卿後卻反倒變得比盧餘還上心,就差沒直接投懷送抱了……

司徒延卿對她本就沒什麼好感,被這麼糾纏後更是避之唯恐不及。是以饒是他已

恢復了平時的沉靜自制,聽著這個消息時卻仍忍不住一陣懊惱。

  即便他對婚姻不抱任何期盼,卻至少還有從中挑出一個不那麼討厭的對象的

權利,而盧語柔顯然不在這個範圍內……但正所謂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正煩惱

著該怎麼避禍的他才剛準備上車,後頭便已傳來一陣絕對與友好無關的喚聲──

  「司徒延卿!」

  這一喚聲到之時,出聲的人也在護衛的警戒下靠近了馬車,正是昨晚和今早

接連同他槓上的樞密院參贊兼戌衛師副統領楚越。

  此刻他正穿著戌衛師副統領的制服,身後卻連一個兵都沒帶,一派光桿司令

的模樣。泛著薄汗的英偉面容似乎給太陽晒得有些紅,衣領處亦有些濡濕,再加

上那抓得正好的時機,顯然是打方才就在不遠處一直守著了……瞧著如此,本來

沒什麼興致的司徒延卿也只好捨命陪武夫,雙眉一挑、啟唇淡淡道:

  「楚將軍倒是好興致,這麼個大太陽下還在練習站崗。」

  說站崗,自然是諷刺對方在那邊一直守著的行動了。許是說中了事實,楚越

面色一紅,也沒想到司徒延卿是否真的見著他「站崗」便支吾著嘟囔道:

  「誰曉得你會在裡頭磨磨蹭蹭這麼久?若非清楚以你的傲性,絕對不屑於做

出繞道而行的事,我都要懷疑你是不是偷偷摸摸地從哪個偏門小道離去了。」

  這話自然是有些抱怨的意味在了。可那句「若非清楚以你的傲性,絕對不屑

於做出繞道而行的事」卻讓聽著的司徒延卿心頭一動,昨夜於夢華樓中一度浮現

的想法,再次閃過了腦海。

  他的「朋友」確實從未了解過他……可「敵人」呢?

  思及此,原先冷睨著對方的目光登時微現怔然,若有所思地打量起眼前這個

向來與己水火不容、卻也同樣欣賞的武將。

  沒想到他會突然發起呆來,楚越還是頭一遭見著司徒延卿那張漂亮得過份的

臉孔如此不帶一絲戲謔或調侃地對著自己,明明沒有任何犀利的言詞出口,卻反

倒讓被瞧著的人更覺心下發怵……感覺自個兒有些落於下風,不知怎地心跳越來

越快的楚越連忙開了口,音聲卻有些微澀:

  「怎、怎麼一直盯著我瞧?莫不是給本將軍的男子氣概吸引了吧?」

  帶著幾分調笑之意的話語,語氣卻連一點調戲的氣勢都沒有,連開口的人自

個兒都覺得有些氣弱……可出乎他意料的是,本該馬上冷言駁斥的司徒延卿卻沒

有馬上開口,而是又自瞧了他一陣,而後才微微揚唇、露出了一個讓楚越有些目

眩的笑容。

  「怎麼會呢?我又不是熊或猩猩?」

  可伴隨著笑容脫口的,卻是這麼句讓對方瞬間轉為暴怒的話語。

  「司徒延卿!你說誰是熊?誰是猩猩?」

  「我只說我不是,可沒說誰是啊?」

  「你、你──」

  「楚副統領此來若只是想分辨自己是熊還是猩猩,就恕延卿不奉陪了。」

  因對方氣得七竅生煙卻又不知如何反駁的模樣而心情大好,司徒延卿含笑這

麼道了句後,轉身便讓一旁強忍著笑意的護衛扶著上了馬車。

  怎料他才剛坐定,外邊便忽地起了陣騷亂,幾聲打鬥聲亦緊接著響起。意料

外的情況讓司徒延卿微微皺起了眉頭,才剛打算探頭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馬車

的門帘卻已先一步由外頭掀起、而隨之闖入其間的,卻是他才剛單方面道別的楚

越。

  見自家的護衛還在後頭死命拽著想把他拉下馬車,司徒延卿立時明白了先前

那番騷亂的來由,嘆息著揮了揮手:「放手吧,你們拽不下他的……既然楚將軍

執意前來叨擾,就由著他吧。」

  「……是。」

  雖知楚越的武勇天下聞名,可幾名護衛卻還是因自己的失職而有些喪氣,鬆

開手回到了各自的崗位。反倒是始作俑者的楚越像個沒事人般,見終於甩脫了那

幫護衛,他也不客氣、大馬金刀地便往司徒延卿對側坐了下來。

  「姓司徒的,別以為又能光靠幾句話就能把我呼嚨過去。今天你不把白天的

事給我解釋清楚,我絕不善罷甘休──為什麼要阻攔兵部的請款?」

  此刻他已一改先前給司徒延卿氣著的熊樣,氣勢洶洶地抱胸質問道。

  後者早就猜到了他上門的理由,清美的面容之上神情沉靜如舊,半點不被對

方的威勢所迫:「我以為今日早朝上已經對此做過充分的說明了。」

  「充分的說明?你只說了句『兵部的預算用度有不妥之處』,算什麼充分的

說明?」

  「對陛下而言,這麼句便已足夠。」

  「那又如何?」

  聽司徒延卿還想用晨間早朝時的那番話矇混過去,楚越英偉的面容立時染上

了濃濃怒氣,眉頭一皺、略一湊前雙眼直瞪向對方:「這事牽扯到的可是十多萬

北疆軍士,你認為這麼句話就足以代表一切麼?」

  「……也罷。此間詳情複雜,你若想知道,回府後我再同你解釋吧。」

  「咦……好。」

  沒想到他轉眼就答得這般乾脆,楚越微愣著應了過,而因那「回府」二字而

想起了方才自個兒衝動地上了對方馬車的事實。

  這輛馬車還算寬敞,內裡的裝潢雖不特別奢華,坐起來卻十分舒適,讓向來

不大注重這些的楚越多少開了些眼界──儘管不想承認,可這些個世家子弟的講

究有的時候也是挺有道理──拍了拍下方柔軟的坐墊,楚越正想對此發表上兩句

感言,便旋即給鼻間縈繞的香氣攫獲了注意。

  「這什麼味道?」

  「味道?」

  因他沒頭沒腦的一句而微微愣了下,司徒延卿動了動鼻子輕嗅了下,而旋即

給前頭楚越的一身汗味給嗆了住,皺眉道:「是你的汗味吧。」

  「不是不是!是香味!」

  說著,他還像是想尋出那氣味來源般探頭探腦地四處嗅著,而終在離司徒延

卿身子不到一尺之處停了下來,肯定地道:「是你身上的香氣。」

  「我?莫非是香囊?」

  這才想起了可能的因素,司徒延卿從懷中掏出了平時固定帶著的雅緻香囊在

他眼前晃了晃,而在得著他確認後重新放回了懷中。「這是我平日隨身攜帶的,

也沒見你注意過,怎地今日特別提起?」

  「同你這般獨處還是第一次。平常光顧著鬥嘴都來不及了,哪有心思留意那

些?」

  「這倒是……

  司徒延卿心有戚戚焉地應了句,卻旋即因楚越猶自維持著與自己不到一尺的

距離而忍不住道:「楚將軍非得如此靠過來才成麼?」

  「咦……抱歉。」

  這才發覺自己幾乎快挨著對方了,楚越連忙坐回了原來的位子上,目光卻始

終沒能自眼前青年的身上移開。

  他也是自個兒說著說著才注意到的……回想起來,他和司徒延卿認識也有好

多年了,卻因立場之故而總是針鋒相對的多,鮮少有靜下心來好好談話的時候,

是以他竟也直到此刻才發覺了司徒延卿身上那種……大異於其它世家弟子的、清

幽淡雅、讓人一嗅便覺心神為之平靜的香氣。

  事實上,儘管司徒延卿可以說是這幫子世家子弟中的代表人物,卻沒有太多

那些讓人為之詬病──或者說讓楚越討厭──的毛病。他雖帶著傲氣,卻不是那

種憑藉著出身便自矜身分、狗眼看人低的傲,而是源自於對自身才華的信心、多

少有那麼點孤芳自賞意味的傲;他公私分明、行事得體,雖總難免和自己一方起

衝突,處理正事時卻從來不曾公報私仇;他身為天子寵臣、天之驕子,卻從未有

過那等紈絝子弟強取豪奪、欺男霸女的行為。相反的,他一直都極力約束著那些

個世家子弟、不讓他們有太過出格的行為。再加上本身過人的手段與才華,除了

那個「世家子弟」的身分外,司徒延卿都毫無疑問地是個十分出色而值得與之相

交的人物。

  可他卻礙於立場,每次見面都老是同對方要鬧上一番,從來沒能……好好的

看看、認識這樣個出色的青年。

  心下幾分遺憾因而升起。見司徒延卿正自拄著下顎望向窗外,清美的面容雖

帶著一如既往的沉靜淡定,一雙秀氣的眉卻是微微蹙著,似乎有什麼煩心的事兒

……楚越也不知自己究竟哪根筋不對,竟然忍不住便開了口,問:

  「你在煩些什麼?我還以為這世上鮮少有讓你頭痛的事。」

  聽他突然出聲,司徒延卿先是一愣,而旋即為自個兒的心煩竟被他瞧出而有

些訝異……他知道楚越並不如外表所表現的那樣粗豪不用大腦,卻沒想到對方竟

會這樣敏銳地觀察出自個兒的心思。說不清是懊惱還是喜悅的情緒湧上心頭,他

微微張唇正想說些什麼,馬車卻於此時停了下來。

  「少爺,到了。」

  「……好。」

  他開口應了聲,音調卻帶著幾分嘆息般的無奈……「楚兄,請。」

  「多謝。」

  楚越依言下了車,心下卻因司徒延卿首度沒喊他「楚將軍」而微起了幾絲波

瀾。可還沒來得及細思,後一步下車的司徒延卿便已在護衛的簇擁下從偏門入了

府邸。一名像是管家的人物隨即迎上了前。

  「少爺,您回來了。需要用膳了嗎?」

  「我還有些公務要處理,之後再說吧……父親呢?」

  「老爺刻下正在正廳同幾位大人議事。」

  「……語柔呢?」

  「表小姐在偏廳等著……需要通報嗎?」

  「不必,繼續瞞著她吧。」

  頓了頓,見楚越已然來到身後,遂同管家吩咐道:「這位是楚副統領,帶他

到別院去吧……楚兄,我先去書房取些文件,就勞煩你到我房中稍候了。」

  後面的話自然是同楚越說的。後者點點頭表示明白,而旋即讓管家領著往司

徒延卿所居住的別院去了。

  楚越並非第一次前來司徒府,可以往都是在正式場合前來見禮,活動範圍也

只限於前院,卻還是頭一遭這樣深入其中。不得不說,這些個世家如此自恃確實

有其理由。單是這內部建築的式樣佈局,便足以讓楚越小小地見識了番。

  司徒延卿居住的別院位在整座府邸的角落,若讓不知情的人瞧著,只怕會以

為他是個不受家主重視的子弟。可事情自非如此。司徒延卿喜靜,所以才要求父

親讓他居住於此。雖說四周的戒備仍不可少,可遠離了正廳一帶,至少能讓住的

人耳根子清靜許多。

  這些自然是楚越從管家口中得知的。聽說司徒延卿喜靜,他深以為然地點了

點頭,對方那即便處在應酬場合之中也總是帶著一絲超脫的模樣,亦隨之浮現於

腦海中。

  他也不曉得自己怎會從方才便一直惦念著司徒延卿的事情,可每當他覺得應

該轉移一下注意力時,從管家口中得知的一些事情便又讓他忘了前頭的決定……

而結果便是當他終於到達目的地在司徒延卿房裡歇坐時,腦海卻已莫名奇妙地塞

了一堆司徒延卿的性情和喜好。

  「有這麼饒舌的管家成麼?這可是宰相府呢……

  耳聽管家的足音漸遠,楚越咕噥了聲,卻沒有就此將腦中的一切忘得乾乾淨

淨的打算。帶著幾分好奇地,他目光逡巡著開始打量起自身所處的房間。簡潔的

擺設、雅緻的裝潢,還有案上一瞧便知價值不斐的瓷器,怎麼看都與自個兒家中

只能以豬窩形容的屋子大相逕庭。可不知怎麼地,即便在這樣陌生的地方,他卻

沒有任何格格不入的感覺,反倒有種莫名地親切感。

  也許,是因為這屋子極具司徒延卿風格的緣故吧?

  為自己心中的感覺作了論斷,又自打量一陣後,楚越才抬手給自己倒了杯茶

,邊喝著邊等待起對方的到來──怎料第一口茶才剛入喉,外頭便已是一陣足音

傳來。楚越半是訝異半是驚喜地正待上前相迎,卻旋即發覺了不對之處。

  他乃是習武之人,對這等足音的辨識能力自然遠過常人……而外頭那輕巧中

帶著些扭捏的足音明顯不屬於司徒延卿。楚越本以為對方只是路過,可那足音卻

是筆直朝這間房而來……思及自己雖是受邀來此,可乍然遇見生人卻仍免不了一

番解釋,猶豫半晌後,有些頭大的楚越終是在那足音到房門口的前一刻閃身進到

內室、直接便往司徒延卿床下躲了去。

  便也在他藏好身子的瞬間,房門開闔聲響起,隨之傳來的還有一陣嗲到讓他

有些發麻的女子聲音:「表哥──」

  這音聲方入耳,便旋即讓楚越大大慶幸起自己入內躲避的決定。半晌後,多

半是見著房內沒人,那女聲再度響起,卻是帶著些許訝異地:

  「怎麼沒人?難道管家跟我說的是實話?不對!這桌上明明有喝到一半的杯

……表哥一向愛潔,哪可能就這麼擱著不管?分明是回來了才對。」

  女子這話一出,楚越登時一陣冷汗──此刻他也猜到了這女子多半便是司徒

延卿入府時問及的「語柔」,也多少猜到了對方刻意避著的理由。無奈他已躲到

床下,自也沒了出面解決的可能,只好繼續縮著靜觀其變。

  不到片刻,又是一陣足音由遠而近。這次便確實是他所熟悉的、司徒延卿的

足音了。按說苦等的對象終於到來,他應該感到相當高興才是,但此刻的楚越卻

巴不得司徒延卿趕快掉頭離去,等那「語柔」死心之後再回來不遲。

  可他和司徒延卿顯然沒那種「心有靈犀一點通」的聯繫──便在他的默默哀

嘆中,抱著一疊文書的司徒延卿推門入了屋,可面上原本還稱得上愉悅的表情,

卻在瞧見房內出乎意料的身影後瞬時為之一沉。

  「是誰讓你進來的。」

  脫口的音色冰冷,卻是連平時應酬用的靜穩疏離都不存分毫,連床底下的楚

越都聽得有些為之一寒。偏生那盧語柔卻好似對此全無所感,含笑上前扯著他衣

袖道:「是我自個兒進來的,表哥。管家還騙我說你在宮裡呢!幸好我自個兒來

了。」

  這話說得理直氣壯,倒好似她隨意進人房間一點錯都沒有一般,臉皮之強韌

連司徒延卿都一時有些無語。心頭惦記著本該在屋子裡卻不見人影的楚越,他甩

脫迎上前的盧語柔將文書往桌上一擱,問:

  「有什麼事?」

  「我、我剛和娘學了燉雞湯,所以帶了一盅來想讓表哥嚐嚐。」

  「我沒胃口。」

  「可表哥累了一天了,說什麼也該補補身子才是……湯保證好喝的!表哥,

你就試試嘛!好不好?」

  聽司徒延卿開口便是拒絕,盧語柔自然無法接受,不依不饒地用上了那番讓

楚越發毛的嗲聲哀求道。聽著如此,司徒延卿心下更是生厭,卻又不好用武力趕

人,只好耐著性子沉聲道:「要我喝可以,但你之後不許繼續賴在我房中。」

  「沒問題。人家只是想幫表哥補補身子嘛。」

  「湯呢?」

  「我放在廚房溫著,這就去拿!」

  聽表哥答允,盧語柔登即面露喜色地出了房,可留在房中的司徒延卿卻像是

渾身力氣都給抽空了般,足過了好一陣才嘆息著歇坐了下。

  「楚越,你在嗎?」

  再聽不見女子足音後,他嘗試著喚了聲,因為對方理當在此的這個事實……

果不其然,只聽內室一陣細碎的騷動聲響起,他才剛起身提步入內,便見著一身

軍服的楚越略顯狼狽地由床底下爬了出來。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楚越對自己憋氣銷聲的功夫向來自信,怎麼也沒想到司徒延卿會發現他仍在

房中。

  聞言,司徒延卿笑了笑,道:「只是猜測而已。楊管家向來盡職,不可能讓

你亂晃到其他地方去的。既然你已來此,語柔卻不曉得你的事,那麼可能的解釋

自然就是你雖已先一步來此,卻因語柔的造訪而不知怎地想辦法藏起來了……

。」

  話語至末卻是一嘆,因為那個難以對付的表妹……方才躲在床下聽完全程的

楚越對此也深有體會,忍不住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

  「有這麼個表妹在,也真是苦了你了。」

  「……你也是。來此做客卻還得委屈地躲在床下……待會語柔還會再回來一

趟,就勞駕你先忍耐一會兒了,等事情過後我再同你說明清楚。」

  「放心,這點時間我還能等的。軍中的生活都過來了,聽個床腳算什麼麻煩

?倒是你還──糟!你表妹回來了!」

  解釋的話語才到一半,便因聽著那駭人的足音而為之中斷。司徒延卿知道他

耳力敏銳,故儘管沒聽著什麼動靜,卻還是在投以一個抱歉的眼神後,重新回到

了外間。

  他才剛坐定,便已聽著一陣足音自外邊傳來,心下不禁暗暗佩服起楚越的能

……只聽那足音漸近,小片刻後,房門由外而啟,盧語柔端著碗湯的身影亦隨

之映入眼簾。

  「來!表哥!」

  見司徒延卿確實仍在房中等著自己,她登即興高采烈地將湯碗連同勺子放到

了青年面前。後者秉持著盡早解脫的心思,也不遲疑便拿起湯匙開始喝湯。

  雖說他本就沒怎麼冀望這表妹的手藝,可入口的微妙味道卻還是讓習慣了美

食的他微微皺起了眉……抱持著早死早超生的心態逼自己勉強將湯喝完了,他擱

了湯匙將碗推向盧語柔:「喝完了。你滿意了吧?」

  「滿、滿意了……不過表哥,你沒什麼感覺麼?」

  「感覺?」

  「這、這盅雞湯放了很多滋補的藥材,喝了應該會暖暖、熱熱的吧?」

  「藥膳要作用也需要一段時間,難不成你還想在此繼續等著?」

  「如果表哥執意要求,人家自也只好留下了。」

  司徒延卿本是帶著逐客之意地一聲質問,怎料盧語柔卻刻意曲解了他的話意

、拉開椅子便在他對側坐了下……即便以司徒延卿的修養,對著她如此舉動也不

禁有些惱火。可還沒等他厲聲逐客,眼前便已上演了讓他有些驚嘆的一幕。

  只見楚越不知何時已由內室走了出來,邊眨著眼睛同他示意、邊輕手輕腳地

靠近了盧語柔的身後……隨著他一個手刀劈下,本還嘰嘰喳喳的女子登時消聲、

一個仆前倒在了桌面上。

  「放心,我控制了力道,只是讓她睡一覺而已。」

  或許是怕司徒延卿誤會,楚越開口解釋了句,同時抬手又自點了盧語柔幾處

穴道讓她睡得更熟。完全出乎意料的發展讓司徒延卿先是一愣,而終是按捺不住

地笑出了聲。

  「人說術業有專攻果然有其道理……言語講不通的,還是得靠武力才成。」

  「嘿!我也就這一手,要我說理還不成呢!可惜我家老爹早成精了,不然在

他嘮叨時來上這麼招,耳根子必會清靜許多。」

  楚越笑道,同時一把抱起了案上昏睡的女子──他方才一直是只聞其聲而不

見其人,刻下一瞧,才知道這盧語柔確實也有幾分足為倚仗的姿色。只是這姿色

雖稱得上中上,可若和司徒延卿站在一起,那畫面卻是半點扯不上「郎才女貌」

四字,而是實實在在的綠花襯紅葉了……在心底為對方默哀一聲後,他抱著女子

走到了門前:「隔壁房空著吧?」

  「嗯。以前是我的貼身丫環住的。她嫁人後便一直空著了。」

  「那就讓『表妹』去那歇上一晚吧!若是讓她回去,難保不會再生事端。」

  「也是……那就勞煩你了。」

  司徒延卿確實也有些怕了這個表妹,遂點頭同意了對方的提議。

  楚越力氣大,身手又頗為俐落,這般扛著人一來一往,還不到十息便已完成

。見他去而復返,司徒延卿微微一笑,將案上的湯碗擱到一邊後便取出了先前備

好的文書,於楚越入座後同他說明起了今晨有那番異議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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